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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爪,才能赢得属于自己的领地。 无情道,无情道——无爱无恨,无想无结,无私无欲。 晗光行于己道,从无怨尤,因此世间没有她拿得起却放不下的东西。 平微道君仰头,看着自己的孩子步步走远,她的灵在天光中的燃烧、羽化,最终化作鲲鹏般羽毛华美的凤鸟。 长鸣以唤晨旭,照其满怀素英,青锋火淬雪洗,逍遥平步青云。 ——如此,便是晗光的一生。 第345章 南周国三公九卿之首, 祁相,祁临澈,百年难得一遇的六元及第之才。 这位出身寒门的丞相一生备受争议, 敬爱他的人提起便是一句功在千秋,恨他的人却日夜想着食其肉寝其骨。 这位相国的一生都在为天下鞠躬尽瘁, 他改革了南周国的纳税制度, 重创了屡屡犯禁的江湖,他辅佐幼帝完成了中央集权,又在权倾朝野之时隐于幕后。 传闻, 这位丞相一生孤孑, 无妻无子, 连个暖床的通房丫头都没有。故而多有政敌攻讦此事, 称他要么不能人事,要么喜好南风。 对此,丞相一概不理, 听见了也只是嗤之以鼻。史书记载了他与皇帝的书信往来中曾讥讽过一句“东闻驴叫, 西烦犬吠, 驴狗能近取譬,道其亦非吃既睡!” “吃睡”二字一语双关, 即讽刺这些酸儒乃不事生产的酒囊饭袋, 又暗骂其人淫者见淫, 心思狭隘。 经此一事, 皇帝也知晓丞相狼心似铁, 绝无成亲娶妻之心, 一腔做媒的热心也只能遗憾作罢。 丞相上无老下无小,大抵是抱着“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的想法,丞相在位期间门可谓是钟鸣鼎食, 挥金如土,丝毫不担心自己会晚景凄凉。 他但任南周国丞相的一生递交过上百次辞退职位的奏折,然而最后都无一错漏地被小皇帝打了回去。 称得上丞相半子的少年天子直至老迈还不忘拉着太子的手磕巴,道他自年少时便有一个梦想,那便是让丞相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贤明永存青史之上。 祁相活到一百零四岁,老到无法上朝点卯时还能中气十足地挥舞着拐杖,咆哮着天子的混账梦想就是让他累死在任上。 夹在丞相和父皇之间门左右为难的小太子却知道,父皇对丞相心中有愧,他也从别人的口中听说过丞相本是爷爷给少年即位的父皇准备的一把刀。 丞相本该是变法后的商鞅,毕竟上一代皇帝远不如这一代的心软,他予以祁临澈滔天的富贵,最终都是要他以命相偿。 小太子也听过当年的旧事,丞相改革税法得罪了乡绅权贵;后又强势整顿江湖,令江湖元气大伤。 据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门里,丞相行止坐卧都要面对四方八方而来的刺杀,其中不仅有权贵世家暗中培养的死士杀手,还有真正练家子的江湖中人。 小太子知道这很冒犯,但还是忍不住询问道:“那太傅……嗯,祁相,是如何活下来的啊?” 为太子讲述过往之事的教习先生想了想,还是含糊其辞地道:“因为祁相培养了自己的势力,他掌握着江湖第一的情报楼,同时还有一支忠心耿耿的火铳队。为此,祁相当初没少被权贵弹劾豢养私兵,意图谋反。单单是祁相与各大世家之间门的撕扯便长达了十数年,还是陛下掌权且整顿朝堂后才平息了下来。” “不过,祁相当时的确如临深渊,但凡陛下有半点不信任……眼下的情况都不会是这样。可以说,正因为陛下与祁相君臣相宜,才有如今的朗朗天下。” “原来如此啊。”小太子感慨着,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也要拿捏有度,莫要令忠臣寒心,又道,“那江湖呢?江湖被重创之后就彻底平息了吗?” “……没有。”教习先生沉默了一瞬,他想起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传闻。乍听之下有些胡扯,但随着祁相不肯成亲的时日渐长,这宗传闻的可信度也越来越高。 “传说、传说啊,祁相当初有一位心爱的姑娘,她是江湖中人,不仅姿容绝世,还剑技惊人,在江湖上有剑仙的美称。” “哇啊!”小太子顿时眼睛一亮,他到底是少年人,孤情寡欲的丞相本身又鲜少有这种旖旎的传闻,这一下便将太子的好奇心勾了起来,“然后呢?” “然后——”教习先生微微一顿,“听说,那位世外而来的剑仙为丞相杀尽了天下人,偌大的武林尽皆跪伏于她的剑下。” “昆仑山巅剑试群雄,大败远山侯与拜月坛圣女,与隐居多年的武林盟主交手而不落下风,可谓是惊才艳艳,举世无双……” 教习先生在京城也是个风流人物,谈论起过往之事,语气中的怅惘更是勾得人心尖痒痒。 “这样的人,这样的仙,本不该卷入世俗中去,本不该为凡人而回首。” 小太子看见先生笑了笑,那笑容很奇怪,说不清悲喜,却让人心里堵得慌。 “但她回首了……在与人对决的最后一刻,她回头,看了祁相一眼。” “这一眼……便让仙人沦落了凡尘。有人为这一眼负尽一生,却有更多的人……从此不敢犯社稷,从此不敢妄朝堂。” …… 祁相出身寒门,祖上显贵,到了他这一代却已经没落。祁相年少时穷过、苦过,因此他后来得掌大权,便格外执着于富贵的生活。 穿的是丝绸锦缎,吃的是金莼玉粒,听的是雅乐曲章。 但是偶尔的偶尔,祁相也会让人煮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只放了一点点的盐,其他什么都不加,就这么一个人坐在开满玉兰花的庭院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尝。 每次吃完,祁相都要放下筷子骂厨子:“难吃死了。” 但是下一次的下一次,面对着欲哭无泪的厨子,他依旧坚持白水加盐,其他的什么都不加。 除此之外,祁相的生活一如往常,和以前没有什么不一样。他依旧每日殚精竭虑,在书房里阴暗地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没有时间门多想。 后来,活了一百多岁的祁相在临江的一处宅邸中寿终正寝。 这让已经登基为帝、鬓发苍白的小太子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和父皇两代联手,好歹成功送了祁相一场“死而后己”的贤名。 听说祁相走得不太安稳,能说话时还在骂骂咧咧。 祁相送葬之日,曾经的小太子亲身前往临江,送别这位三朝能臣。 该说是意外还是不意外呢?一生孑然、无妻无子的祁相最终下葬时取用的乃是双人的合棺,碑上也刻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云出岫]。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这是小太子第一次知道这位传奇人物的名字。 和他想象中的一样,那位世外而来的云中仙拥有一个与其故事相配的名字,仅仅只是在唇齿间门咀嚼,都仿佛能品尝到那茶韵般的余香,如此轻慢悠扬。 石碑上的铭文秉承了祁相一贯以来务实的作风,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名字和生卒年,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小太子嘀咕这不够浪漫,好歹说几句情话,道一下两人的生平,再不济,碑上刻“吾妻”、“吾爱”也是极好的。 毕竟他守了她一辈子。 “祁相说啊,他不信身后事,而且那人走得早,又是个没心没肺的样子,应该不会等他了。” “他说,自己这一生已经享尽了别人不敢想的富贵,所以不必修陵墓,不必立寺庙,也不要什么陪葬。” “就在山间门植一片银杏吧,若有一天青云出岫,总会第一眼看见他。” 第346章 “以后请多指教。” 冰冷的面孔, 淡然的眼神,他看着眼前的女人,恍然间竟有几分看着镜中人的不适感。 “请多指教。”月缺听见自己回应的话语, 冷冰冰的,和女人刚才的声音一样。 初次见面时留下的印象,让月缺一直都不怎么喜欢晗光。 说是同类相斥也好, 说是彼此无心也罢, 在相识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形同陌路, 如东流的海水与西进的河川般互不干涉, 仿佛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一样。 不过也是, 毕竟是同修无情道的道侣。不是夫妻, 也不是朋友, 决意走上这条道途的人,没有一个是无法习惯孤独、需要人陪伴的。 身为拂世天清殿的少主, 月缺生来位尊,再加上他本身就是容易得罪人的性子, 不知有多少人试图把他从高位拉下。 修行无情道的月缺对那世人趋之若鹜的殿主尊位不感兴趣,但是在生父对他喊出“你多少也要为生养你的地方做一些事”的时候, 他答应了这桩同盟。 ——与同修无情道的太虚道门长老晗光仙君结为道侣。 事实上, 这桩同盟在明面上是太虚道门与拂世天清殿的联手, 暗中却是人间界对清虚守寂这一脉道统的桎梏。 月缺很清楚那些人是怎么想的, 无非就是剑尊飞升了, 他们对此感到不安。不仅隐瞒了剑尊飞升的消息,甚至试图将剑尊唯一的传人绑住。 之所以选中月缺也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同修一道”,而是因为月缺足够克制,足够无情, 能够坚定而又冷静地推行这关乎人族道统延续的计划。 然而,很可惜,月缺根本没打算配合他们的计划。他修行无情道不仅仅是因为他天生情绪淡漠,还因为他足够骄傲。 清虚守寂一脉,乃目前修真界中最强大也最难传承的一脉。自第一代创始人铭剑仙尊而来,如今却唯有晗光得到他完整的传承。 至于前面两位失败的先行者,那真是不提也罢。修真界中不少人猜测,清虚守寂一脉的传承恐怕需要什么先决条件,比如晗光就是剑尊自己找的弟子。 月缺没觉得晗光有哪里不同,非要说的话,她和自己很像,安静,冷漠,足够自立,也足够顽强。 月缺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合格的道侣,哪个合格的道侣,会在与自己同行的旅人失踪大半年后才发现不对劲呢? 发现晗光失踪时,月缺对自己是有些恼的。虽然两人之间的相处十分冷淡,但他也不应该如此后知后觉。 月缺和晗光是在天地的见证下对彼此立过誓的道侣,晗光若是出事,月缺的修为也会倒退一个大境界。 道侣不一定要多亲密,但一方有难,另一方也应当相帮。这是规矩,也是最基本的道义。 月缺想要去寻,然而徘徊半天才有些茫然地发现自己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晗光平日里与谁来往?她经常会去哪里?他一概不知,一概不明。 月缺虽然骄傲,但并非不懂反省自己。冷静下来后,他也认真地拷问自己的内心,并起身前往太虚道门,意图探寻到晗光的下落。 然而,不等月缺采取行动,浑身沐血的晗光便自己回来了。 她归来之时正是深夜,一身白衣早已被鲜血染透,有不少血迹甚至已经凝固、发黑,却又被伤口渗出的血水再次染上猩红。 她伤得很重,没有人知道她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煎熬过什么,甚至连本该与她相互扶持的道侣都不知道。 在看见晗光伤势的瞬间,月缺以为她会朝他发怒,或是冷冰冰地质问他为什么不去找她,再不济便是熟视无睹地从他跟前走过,与他形同陌路。 虽然本来,他们也不能算同路。 然而,没有。晗光看见他,并没有质问他这大半年去了哪,都做了什么。她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洌洌的,如映霜雪般明亮。 “夜安。”她朝他颔首,神情十分平和,仿佛自己没有消失大半年的岁月,身上也没有披着那染血的衣裳。 她看他的眼神也是平静的,并不是佯装无恙,有一湖月光沉淀在她的眼中,甚至让人错觉般地生出了几分温和的观感。 ——在那个瞬间里,月缺突然便感受到了,晗光的“无情”与他并不一样。 后来,他探索秘境时受敌人暗害,他沦落于不断溯回的沙漠幻境之中,那是一个曾经困死过无数修士的绝境,修士身处幻境中,力量只会和凡人一样。 凡人不得不忍受的疲惫、伤痛、饥馑与痛苦,对于生而尊贵的月缺而言,是无比陌生且遥远的。 身陷囹圄之时,月缺总是不由得想起那个夜晚,晗光是否也曾面临过这样的绝望? 月缺并不指望晗光能发现他的困境,正如他不会注意到晗光的失踪一样。他们都习惯独自前行,哪怕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死去,也不会有人感到悲伤。 月缺是这么想的。然而,晗光却来了。 就在月缺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命运之时,晗光找到了他。她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个对于修士而言的死亡漩涡,以凡人之躯,陪着他一点点地找到离开的方法。 那是月缺第一次有了“与人同行”的真实感。 “……为什么?”离开幻境的那一刻,月缺下意识地拉住了她的手,让她转过身,直面他,“你为什么会来?为什么会知道我在哪?明明……” ……明明他们这对“道侣”是如此貌合神离的模样。 “……洞府内会记载你平日里的出入情况,你修为已至瓶颈,又鲜少与宗门来往,我便猜测你是来了这处秘境,寻找炼丹所需的材料。” 晗光语气平静,这处幻境极为凶险,哪怕是他们这等修为,沦落其中也依旧被风沙磋磨得不成人样。 她面色发白,本该红润的唇因干渴而龟裂,但她的眼神依旧让他想起那个静谧的夜晚。 “秘境的活跃期已过,你却迟迟未归,我便猜测你应是遭遇了不测,于是便过来了。”晗光说得轻描淡写,并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世间能困住你的死局本就不多,破开此方幻境需要极深的星象造诣,而你长于剑术与炼丹,其他方面较为薄弱。我便推测,你应是沦陷于此了。” 晗光平铺直叙,没有夸耀自己的功劳,也没有抱怨他平日里的疏离淡漠。可如果不经此一遭,月缺都不知道晗光竟如此了解他。 “回去吧。”她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指责他疏忽大意而害她同样遭遇了不测。 看似冰冷,实际却维系着常世最平和的温度,她一直如此,她总是如此。 那时的月缺看着与他并肩而立的晗光,心中似是融入了一抹清冷朦胧的月色。他独行千载,第一次觉得,有人同道而行,似乎也不错。 后来的后来,一切因缘散去,终是絮果兰因。她陪伴他长达十数年的光景,不温不火,不远不近。 直到那一剑洞穿他的胸膛,她眼中错觉般的温和尽数散去,剑如磐山岩,匣中日月光。他这才恍然,她始终是一柄剑。 ——道是无晴却有晴,道是有情也无情。这,便是晗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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