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不动,眼神却似乎有些茫然与恍惚。 “回去了。”他就那样摊着手掌,等待着女人的回应,像一座不化的冰山,或是一柄立于石中的剑刃。 他们便这样僵硬地对视着,一直一直,也不知过了多久。 她一直看着他,而他也没有收回自己的手,只是无比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应,似乎百年也等得,千年也等得。 蝉鸣吱吱喳喳,吵得有些恼人。心大的幼崽们自知打不过,已经自顾自地跑到一边去扑蝶玩耍,天生敏锐的妖族幼崽生来便知道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 拂过天地木和接叶镇的风吹拂着男子水墨般的长发,白衣如云,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风流意态犹难画。 沉默的僵持中,狐迟阳几乎以为男子应该感到不耐了,但他却没有。于是,安婆婆终于有了反应。 她抬起手,看了他一眼,这才缓缓将手指放入他的掌心中。只是三根手指的指尖轻触,很轻很轻,似乎随时都可以抽手离去。 然而,已经站成一座冰雕的男子却在这时给出了惊人的反应,他迅速收紧五指,握得很紧,很紧。 他缓慢而又坚定地将她从地上拉起,明明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却做得举轻若重,慎重不已。 ——仿佛在将一个血肉淋漓的生命,从泥潭中带离。 第328章 天道眷顾者 狐迟阳在看见白衣男子出现的瞬间便仿佛挨了一记晴天霹雳, 狐是傻的,头皮是麻的,舌头跟打了结般, 磕巴半天都说不出话。 白衣男子虽然话少,但不久前刚刚听过这个声音的狐迟阳倒不至于这么没记性就把人忘掉,但他不明白,他美好的童年回忆里为什么会出现这个噩梦般的存在? ——天界第一战力, 封号“剑尊”的铭剑仙尊。 仅仅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狐迟阳就克制不住的齿关打战,冷得缩成了一团,喉咙深处不自觉地发出“呜呜”的声音。 狐迟阳很害怕剑尊, 这种本能的反应源自他古老的血脉, 大抵是因为上一任妖主讨教过剑尊的剑意, 所以妖主的传承中也铭刻着那份对剑尊的恐惧与回避之心。 之前在清寂山上看见幻影时, 狐迟阳约莫是所有人中最快接受“剑尊乃世外人”这一事实的。因为在狐迟阳看来,剑尊早已不能以此世常理而论。 剑尊尚未飞升,按理来说修为应该是渡劫期, 但狐迟阳面对同样是渡劫期并且修行同一道法的玄微上人时并没有任何的恐惧敬畏之心,对剑尊却明显不大一样。 在剑尊拔剑之前, 你很难想象这世上竟有这样的人、这样的剑意。 哪怕只是在传承的记忆中窥见支离破碎的浮光掠影, 狐迟阳也完全能明白上一任妖主为什么会对剑尊感到如此的恐惧。 也正是因此, 看着剑尊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安婆婆,狐迟阳心中又是震惊又是难以置信。 狐迟阳虽然单纯, 脑子却也不算愚笨, 他很快便反应过来, 安婆婆恐怕便是自己要找的“气运之子”了。 “不是……”狐迟阳惊呆了, “安婆婆年纪都那么大了?还要老人家去保护世界……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 可惜, 幻境中的人听不见狐迟阳的呓语,看着一身白衣的剑尊牵着安婆婆便要往村里走,狐迟阳也只能满脸苦大仇深地跟上。 这一路上,狐迟阳听见周遭那些不怕死的幼崽还在瞎嚷嚷,听得他恨不得捂住耳朵,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安婆婆,令郎又来接你回家啦?”有年纪大些的幼崽调皮,故意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语调,他们不喜欢总是打断故事会的剑尊,所以故意打趣他。 “他不是我儿子。”安婆婆倒是看得很开,回答得随意而又淡然,“莫胡闹。” 指望妖族这群精力旺盛的幼崽不胡闹,还不如指望母猪可以上树。只听他们坏笑着,继续道:“那他是你的弟弟吗?” 他们故意往后辈说,安婆婆却很认真地回复道:“不是,他年纪比我大。” 这回,幼崽们倒是有些呆了。狐迟阳倒是看出来了,剑尊他老人家大抵是隐匿了修为与气息,所以这群幼崽看不穿他真正的面貌。 单从外表来看,剑尊也不过是一个二十来岁、气质过于孤冷高绝的青年罢了。 “那他是你的配偶吗……?”幼崽们有些糊涂了,只能小脚踩着尾巴,一个个懵懂乖巧地在路边排排坐,仰头问道。 “不是。”安婆婆也如实回答,“他是我的长辈。” “哦……”这回,幼崽们不大的小脑袋瓜子有些转不过来了,糊涂道,“所以他才到饭点了就来叫安婆婆回家吃饭啊。但是父亲的话,孩子怎么会比父亲老呢……” “因为我不好好修炼。”安婆婆不以为意,反而拿这件事来规劝教训他们,“你们将来若不好好修炼,也会比你们的父母更早衰老。” 安婆婆的神情很认真,而她本来就是个很稳重的人。幼崽们哪里想得到她是在开玩笑?顿时信以为真,纷纷作鸟兽散,赶回家好好修炼了。 只有一只“小金狐”不怕恐吓,甩着大尾巴颠颠地跟在安婆婆的身后,仰着小脑袋骄傲地宣布道:“安婆婆就算老了,我也喜欢安婆婆。” 小孩童言无忌,安婆婆听罢竟是罕见地露出了一个笑。 她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拂的湖面,眼眸却清润有光,外表年迈,眼神却仿佛还是稚子模样。 安婆婆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吧?很美很美,无人能出其右的那种美人。 这一刻,狐迟阳的心态罕见地与幼时的自己重叠了一下。 狐迟阳迷迷糊糊地跟了一路,直到回过神来,神兽白虎才在一处僻静的水潭边停下,妖族幼崽大多不喜欢水,所以这是人烟稀少的地方。 狐迟阳没觉得哪里不对,安婆婆是莲花精,喜欢水是很正常的。他看着剑尊牵着安婆婆回了屋,虽然有些冒犯,但他还是有些好奇地探头,朝里面看。 “……不对啊。”狐迟阳又有些迷糊了,“安婆婆是莲花精,但气运之子不是人族的吗?” 人族,怎么会突然变成莲花精呢?但如果不是莲花精,安婆婆又是如何进入接叶镇的?她身上时刻散发的莲花香气也不是假的啊。 狐迟阳感到茫然,就连原本确凿万分的记忆与过往都变得不确定了起来。他天生五感敏锐,又总是窝在安婆婆的怀里,不至于认错安婆婆的种族吧? 就在狐迟阳闷头思考时,很快,他的困惑便得到了回答。 “……似乎,又老了些许了。”明亮光洁的镜子前,女子散下一头半黑半白的烦恼丝,用梳子细细地梳理着。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指腹轻柔地拭过自己的眼角,面上依旧无甚表情,眼神无波无澜。 “……”铭剑仙尊背对着她,坐在一旁的榻上擦拭着自己的剑,“……六年,至少比上一次久一点。” “是吗……”女子看着镜子,眼神却没有焦距,不知道是在看自己,还是看身后之人映在镜中的倒影,“已经六年了?” 剑尊沉默,没有第一时间回话。在外头的狐迟阳却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六年”是什么意思。 但是,即便听不明白,狐迟阳依旧以妖族的直觉与本能,感受到了屋内两人之间那种暗潮汹涌般的诡异氛围。 剑尊不再擦剑了,女人也不再梳头了。他们依旧背对着彼此,任由寂静如水流般注满了房子,淹没口鼻,令人窒息。 “……”过了很久,让狐迟阳没有想到的是,最先失去耐心打破这份寂静的居然是养气功底极好的剑尊,“你若是没有生念,就会一直如此。” 他语气压抑至极:“六年,也不过是把腐朽的时间延长了些许罢了。莲花白藕能为你重塑躯体,却治不了心病,更救不了命。” 女人沉默了一瞬,说道:“我不懂,我并不想寻死。” “但你也没那么想活。”剑尊冷笑了一下,他手中的霜刃雪光凛冽,倒映出他俊美却也冰冷的面容,“否则莲花白藕不会那么快便腐朽。” 说完,剑尊便抿了抿唇,他冷笑也不是针对女人,而是针对酿成这一切恶果的自己与祸首。 “……算了,过来吃饭吧。”剑尊站起身,收了剑,朝着厨房走去。狐迟阳有些惊悚地发现,剑尊居然是下厨做饭的那一个。 “我必须吃饭吗?”女人回头,镜中倒映出她略显困惑的面孔。她是真的感到不解。 “吃饭、睡觉、说话、走动、交朋友。”剑尊端着托盘走了出来,清粥小菜,但不管肉还是菜都切得很细,比发丝还要细,“书上说,这才算‘活着’。” 女人不说话了,她拿起筷子,安静地夹了一筷子菜丝塞进嘴里,咀嚼半晌,眼神顿时变得复杂了起来。 “如何?”剑尊拢着袖子,冷淡地询问着。 “没味道。”女人又往嘴里塞了一筷子肉丝,品了品,肯定道,“能吃。没味道。” “你昨天不是说太咸了吗?所以我没加盐。”剑尊看着桌上白水烫了一遍的各色丝。 女人咬着筷子含糊道:“过量和不加应该是两码事?” 两人沉默抬头,面无表情地对视了半晌。片刻,剑尊认命地起身,回厨房拿了一小碟盐出来,让女人蘸着吃。 两人就着这古怪的氛围吃完了一顿饭,剑尊收拾碗筷,女人又再次呆呆地坐在了梳妆台前,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过了一会儿,向来纤尘不染的剑尊再次从满含烟火气的炉灶间脱身,竟随手拿起梳妆桌上的梳子,给女人梳起了头发。 光洁的明镜倒映出女子苍老的面孔与男子的天人之颜,看上去倒像是一对母子。这一幕似乎刺痛了镜前的女人,她忍不住别开眼神,回避。 “不老。”出乎狐迟阳的意料,剑尊厨艺虽差,梳理女子发髻的动作却相当熟稔,他淡漠地抬头看着镜子,指腹自女子的眼角抚过,“还是好看的。” 剑尊的手,是用剑的手,是冶器的手。他的手指可以点石成金,可以持剑劈开尘世所有的混沌与蒙昧,但他如今却用那双手作羹汤,替一个女人挽了一个发髻。 “……只有您会觉得好看。”女人默默地道,“不必安慰我。” “实话实说也不行?”剑尊神色冰冷,反手便拆了女子老气的发髻,扎了两个总角小儿才会绑的羊角辫,“这样总行了吧?” “……丑。”女人看着镜子,虽然仍旧面无表情,但眼睛却比刚才透出了一丝活气,说一次不算,她还说两次,“丑死了。” 剑尊冷笑,非摁着她的脑袋等她“欣赏”够了,才把羊角辫给拆了,挽了一个温婉秀气的发髻。 他们的相处方式实在怪异。外表分明年龄悬殊,剑尊待她却像待一个不知事的孩子,偶尔还会随手把人捞起,像抱孩子一样抱来抱去。 ——但或许,安婆婆原也只是个孩子。 狐迟阳在旁观了第三天后,终于发现了这个问题。因为安婆婆老得很快,短短三天,她脸上的皱纹便更添几许。 渐渐的,她开始走不动路了,弯腰驼背,拄着拐;牙齿松动,嚼不动食物;原本还算细致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暗沉的老人斑,身上也开始散发老人特有的暮气。 于是,狐迟阳眼睁睁地看着,安婆婆有些变了。 她不复往常温和平淡的模样,时常开始烦躁、发脾气。她不让剑尊抱她,也不让剑尊靠近。她砸碎了家里所有的镜子,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 “您不要看我。”被剑尊强行从暮气沉沉的床褥间挖出来时,她仰头看见那双寒星明目中的自己,彻底崩溃了,“求您了,不要看我!” “您究竟为什么要救我?救我这样不死不活的废人!我已经是这样了,我帮不了您,我也做不到您希望我做到的事情。求您,放过我吧!” 她被剑尊抱在怀中,扯着自己满头干枯的白发,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般哇哇大哭了起来:“放过我吧!” 剑尊沉默,他抬手擦拭她的眼泪,似是想拍抚她的脊背和脑袋,却被她一把拍开。 剑尊没有办法,只能抱着她坐在榻上,虚拢着她,等待她哭累了,自己平复好心情,重新拾捡起破碎的自己。 言语如此惨白,行动也无济于事,他只能等待。等待溺于心渊的人,再一次把自己从泥潭中捞起。 人之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恚、求不得。若说死亡不过是断头一刀,那衰老便是软刀割肉,让血肉之心细细麻麻的疼。 世人避不开的枷锁,尘世逃不出的中天。 狐迟阳化作人型,与白虎一同沉默地站在屋外,看着匍匐在温暖的火炕上痛哭失声的女子,嘴唇微翕,竟觉得眼眶滚烫,鼻子微微发酸。 安婆婆依旧会给接叶镇中的孩子讲故事,不管回到家后如何,在外她永远都是淡然温柔的样子。 狐迟阳注意到,安婆婆的房间中挂着一柄剑,剑如匣中秋水,澄澈明净,剑身也不曾沾灰。一定有人时时勤拂拭,方才能如此纤尘不染。 院子外的树木开始枯黄,飘落,万物枯荣的时节已至,安婆婆也彻底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秋季,安婆婆已经彻底走不动路了,像一块腐朽碳化的木头,只能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喝着喂到嘴边的苦药,熬着所剩不多的日子。 每到这个时候,剑尊总会端着药碗,沉默无言地坐在床沿,喂她一口口地喝药。 有时候她喝不下,不小心吐在他白净的广袖上,他也只是用手帕拭去她唇角的药汁,没显露出任何的不耐与烦躁。 “……冬天快到了吗?”她老眼昏花,眯着眼、偏着头去看窗户,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对。”他耐心地回答着,语气虽然冰冷,但却从来都不曾冷待过她,“冬天过去,春天就来了。到时候,师尊带你去踏青吧。” “是吗?”她掖着被子,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昏昏欲睡期间,她乖巧的像个孩子模样,“真好啊。” 吃过药后,她的意识变得昏沉,开始嘀嘀咕咕地说些胡话。但哪怕是胡话,剑尊也很耐心地回应着她。 “师尊,您会不会嫌我很麻烦?我有时候看着自己,都打从心底感到厌烦。” “不会。小安很好。” “这具身体那么虚弱,那么丑陋,腐烂的时候还有难闻的味道,连剑都拿不起来。我不喜欢,我真的不喜欢。” “为师知道。” “我总是做噩梦,我总是梦见自己在燃烧,我梦见一个白衣男子朝我举剑,然后全世界的罡风都朝我吹来,片着我的皮肉与骨血……” “……” “梦里我觉得好疼,我想找我的剑,但怎么找都找不到。还有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被挖了出来,变成了黑色的太阳和蓝色的月亮,飞到了天空……” “……睡吧。乖。” “好多好多……黑色的水。” “不用怕,为师在这儿。” 她碎碎念念,仿佛噼里啪啦燃烧着的木柴,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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